為了提升自己，我曾經讀過不少討論小說的書籍。整體來說，這些書的作者都和威爾斯一樣，不願意把閱讀小說看成一種消遣的手段，但他們都一致認為，小說中的故事並不重要。他們認為，故事情節會阻礙讀者專注於小說中的重要內容。他們彷彿沒有意識到，小說的故事和情節是作者抓住讀者閱讀興趣的救生索，在他們看來，講故事是一種低級的把戲。我覺得奇怪，在我看來，聽故事的欲望和占有慾是人類骨子裡根深柢固的東西。在過去，人們就喜歡圍坐在篝火旁或是聚在市集上聽別人講故事。如今大眾對偵探小說的熱情，更顯示他們對故事一如既往的熱愛。然而，要是把小說家只當成說故事的人，就是瞧不起他，我敢說世上沒有單純說故事的人。作者大多是透過他所選的事件、人物，以及對這些事件的態度，提出對生活的批判。也許這個批判既非獨創，亦不深刻，但它確確實實存在。因此，即便作者尚未察覺，他也已經以一種謙遜的方式成為道德家。道德和數學不同，它並非一門精確的科學。道德作為人類行為的規範，並非一成不變，因為眾所周知，人類是虛榮多變、搖擺不定的。
我們生活在一個動亂的世界裡，前途未卜，自由受到威脅，我們正處於焦慮、恐懼和挫折之中，一直以來被奉為理所當然的價值觀，如今也受到質疑。這些都是嚴肅的問題，小說作者可能意識不到，讀者可能會覺得和這些話題相關的小說有些沉重。由於避孕用品的發明，人們不再對貞潔懷有崇高敬意。小說家很快就意識到性愛描寫為小說帶來的不同，因此每當他覺得有必要採取一些措施來維持讀者微弱的興趣時，就會讓筆下人物沉浸在男歡女愛中。我不認為這是一個明智的做法。關於性愛，菲利普．切斯特菲爾德（Philip Chesterfield）爵士說過，快感只有一瞬間，付出的代價卻是驚人的。如果他還在世，有機會讀到當代小說，或許還要說上一句：「反覆描寫這種單調行為實在太過乏味。」
電影《慾見包法利夫人》劇照
如今比起描繪情節，現在的作者往往傾向詳細地刻畫人物。只有你夠瞭解小說中的人物，並能感同身受，才會關心他們的遭遇。著重描寫人物性格多於敘事是小說寫作的一種手法。單純描述情節，不在乎人物性格描寫的小說也同樣存在，有幾本還寫得非常好，比如《吉爾．布拉斯》（L’Histoire de Gil Blas de Santillane）*1和《基度山恩仇記》（Le Comte de Monte-Cristo）。我想，要是《一千零一夜》（The Arabian Nights）中的雪赫拉莎德沉迷於描繪人物性格，而不是他們的冒險經歷，恐怕她很快就會人頭落地。
在接下來的章節中，我將分別介紹每位作者的個性特點，展現他們的生活。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取悅自己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讀者。因為在我看來，只有瞭解作者，才能更好地理解和欣賞其作品。只有瞭解福樓拜，才能解釋讀者對《包法利夫人》產生的大量困惑；而要是瞭解艾蜜莉．勃朗特（Emily Brontë）本來就少為世人所知的生平，就能更為她那奇異而偉大的作品平添幾分哀傷。身為小說家，我是從自己的角度來寫這幾篇文章，但是這麼做也有風險，因為小說家更容易欣賞與自己作品類似的東西，並以自己取得的成果來衡量其他作品的好壞。為了對本來不能感同身受的作品保持完全公正，小說家就必須保持操守，不帶偏見，並且抱持寬宏大量的態度，而這些要求對於這個易怒的群體來說卻很難做到。另外，評論家本身並不是創作者，對小說寫作的技巧知之甚少，因此他們的評論僅僅是個人觀點，並沒有多大的價值。除非他們像德斯蒙德．麥卡錫（Desmond MacCarthy）*2那樣，是一位博覽群書、見多識廣的文學家，否則就會嚴格按照一套刻板的標準來做出判斷，作品必須完全符合這些標準，才能得到他們的認可。就好比鞋匠只會做兩種尺碼的鞋子，要麼合腳，要麼不合腳，反正鞋匠也不在乎。
電影《咆哮山莊》劇照
寫這些隨筆的初衷是吸引讀者閱讀感興趣的小說，而為了不讓他們掃興，我必須盡量避免透露情節，這樣就很難對作品進行充分探討。在重寫這些文章時，我想當然地認為讀者已經瞭解自己提到的這些小說，這樣一來，就算我洩露小說作者故意放到最後才說的事實，對讀者也不會有什麼影響。我毫不猶豫地指出這些小說在自己眼裡的優缺點，對人們眼裡的經典作品不加區別地大肆讚揚，對普通讀者而言是沒有好處的。在讀完之後，讀者也許會發現這些小說有動機不具說服力、角色不太真實、情節不相關、描述單調乏味等問題。倘若他是急性子的人，就會高聲抗議，說那些誇獎這部小說是佳作的評論家都是傻子；假如他的性格謙卑，就會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，覺得自己才疏學淺，不適合閱讀這部作品；還有一種性格固執的人，就算覺得百無聊賴，也會執著地讀完。但閱讀小說就是為了開心好玩，如果不能給讀者帶來快樂，這部小說就一文不值。從這一點來說，每位讀者都是最好的評論家，因為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、不喜歡什麼。
因此我認為，小說家總會覺得自己沒有受到公正對待，除非他的讀者必須有閱讀一本三、四百頁書籍的能力，還要具備充分的想像力，能感受書中人物的悲歡、危難與冒險。其實，如果讀者不下功夫，就理解不了小說要傳達的意思。然而，閱讀小說從來就不是讀者的義務。
*1.法國作家阿蘭－勒內．勒薩日（Alain-René Lesage）的代表作，法國著名流浪漢小說。
*2.英國作家、文學和戲劇評論家（一八七七－一九五二）。
本書節錄自方舟文化《毛姆閱讀課：最偉大的10部文學經典》一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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